郡城之南，有座东岳庙，青砖黛瓦，飞檐翘角，远远望去，颇有几分仙家气象。庙门左右各立着一尊一丈多高的神像，左边那尊手持钢鞭，右臂架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；右边那尊则按剑而立，脚下伏着一只吊睛白额猛虎。这两尊神像面目狰狞，眼如铜铃，口似血盆，每逢阴雨天，那铜铸的眼睛仿佛会转动一般，吓得过往行人不敢直视。当地人称之为"鹰虎神"，乃是东岳大帝座下护法神将。

庙中住着一位姓张的道士，道号玄清，年约五旬，须发斑白，面容清癯。每日鸡鸣时分，他便起身洗漱，穿戴整齐后，必先到正殿给东岳大帝上香，然后盘坐在蒲团上诵《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。这习惯二十年来风雨无阻，从未间断。

这年腊月，天寒地冻。庙前老槐树上几只乌鸦"呱呱"叫着，更添几分凄凉。这日五更天，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翻过庙墙，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。此人名叫周大眼，因欠了赌坊十两银子，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，便起了偷盗庙中香火钱的念头。

周大眼屏住呼吸，看着玄清道人像往常一样起床，点亮油灯，披上青色道袍，手持拂尘往正殿去了。待道人走远，他蹑手蹑脚地溜进道人的居室。屋内陈设极为简朴，一床一桌一椅而已。周大眼翻箱倒柜，却只找到几件旧道袍和几本破旧的经书。

"这穷道士，连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！"周大眼恨恨地嘟囔着，忽然眼睛一亮，发现床榻的草垫子下露出一个布包。他急忙掀开草垫，果然有个青布包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文铜钱，用红绳串着，想必是近日的香火钱。

周大眼喜出望外，将铜钱塞入怀中，又从桌上顺走一个铜香炉，这才悄悄退出房间。他本想原路返回，却听见正殿传来玄清道人诵经的声音，怕开门惊动了道人，便决定从庙后的小门溜走。

此时东方刚泛起鱼肚白，周大眼慌不择路，竟往千佛山方向逃去。他心想："听说千佛山后有个山洞，我先去那里躲躲，等风头过了再回城。"他沿着山间小路狂奔，跑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已是满头大汗，气喘吁吁。

正待歇脚，忽见前方山路上走来一个巨人。那人身高丈余，膀大腰圆，左臂上架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苍鹰，鹰眼如电，直勾勾地盯着周大眼。待走近了，周大眼才看清那人面容——青铜色的面皮，怒目圆睁，不正是东岳庙里左边的鹰神吗？

周大眼顿时魂飞魄散，双腿一软，"扑通"跪倒在地，浑身抖如筛糠。那巨人声如洪钟，喝道："大胆蟊贼，偷了庙里的香火钱，还想逃往何处？"

这一声喝问如同晴天霹雳，震得周大眼耳中嗡嗡作响。他连连叩头，额头都磕出血来："神明饶命！小人一时糊涂，再也不敢了！"

鹰神冷哼一声，伸出簸箕般的大手，一把揪住周大眼的衣领："随我回庙！"周大眼只觉身子一轻，竟被提离地面，耳边风声呼啸，眼前景物飞速后退。不消片刻，已回到了东岳庙前。

此时天已大亮，庙门大开，几个早起的香客正往里走。鹰神将周大眼往地上一掷，喝道："跪下！把偷的钱都拿出来！"奇怪的是，那些香客似乎看不见鹰神，只看见周大眼突然出现在庙前，还对着空气下跪求饶，都惊讶地驻足观望。

周大眼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那三百文钱和铜香炉，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鹰神又道："在此跪着，等玄清道人做完早课发落！"说罢，化作一道金光，飞入庙中不见了。

正殿内，玄清道人刚刚诵完最后一段经文，忽见神龛旁的鹰神像闪过一道金光，心中诧异。他起身整理衣冠，准备去后院用早斋，刚走出殿门，就看见庙前跪着一个人，周围还站着几个指指点点的香客。

"这位施主，为何在此长跪？"玄清道人上前问道。

周大眼抬头见是玄清道人，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："道长救命啊！我昨夜鬼迷心窍，偷了庙里的香火钱，方才被鹰神老爷抓回来了！"说着将手中的铜钱和香炉高举过头。

玄清道人闻言大惊，接过钱物仔细查看，果然是庙中失窃之物。他扶起周大眼，问道："施主且慢慢说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"

周大眼便将如何欠下赌债，如何起意偷盗，又如何被鹰神拦截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。说到鹰神显圣时，他浑身颤抖，显然仍心有余悸。

玄清道人听完，长叹一声："善哉善哉！鹰虎二神乃东岳大帝座前护法，最是嫉恶如仇。你能得神明点化，也是造化。"他看了看周大眼额头上的伤，转身取来金疮药为他敷上。

"道长不报官抓我吗？"周大眼怯生生地问。

玄清道人摇摇头："神明既已将你带回，又让你主动认错，可见是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。贫道若再将你送官，反倒违了神明的本意。"他顿了顿，又道："只是这赌博害人不浅，施主当以此为戒。"

周大眼感激涕零，又要下跪，被玄清道人拦住。道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，倒出二十文钱递给周大眼："这些钱你拿去应急，剩下的赌债，还是找份正经活计慢慢偿还吧。"

周大眼推辞不过，只得收下，再三拜谢后离去。说来也怪，自此之后，他果然戒了赌瘾，在城里找了个搬运的活计，勤勤恳恳地干活还债。每逢初一十五，必来东岳庙上香，对鹰虎二神更是敬畏有加。

后来这事在郡城传开，百姓都说东岳庙的鹰虎神灵验非常，香火愈发旺盛。有好奇者问玄清道人当日详情，道人只是微笑不语。只有周大眼心里明白，那日所见绝非幻觉——鹰神青铜色的面庞和凌厉的眼神，至今仍时常在他梦中出现，提醒他莫要再起恶念。